“哎?人呢?”
“对啊,刚才明明有个姑娘。”
“大白天的,不会是见着鬼怪了吧。”
“有可能!它敢对神君不敬,说不得就是什么怪物变的。”
“……”
白就藏身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,听见他们乱糟糟的交流,她扶着树干的手拇指轻微摩挲着,目光幽深,若有所思。
“神君,求子,少司命……”
在传说当中,少司命是主管人间子嗣的神君。大司命则是夭寿之神,执掌人间的生死。
白与大司命作为搭档也有不止十年了,但关于彼此的身世,谁也说不上有多了解谁,双方都是一无所知。
现在正处于大司命的内心世界中,白发现首先冒出来的关键信息,竟然直指神君少司命,这让她更觉奇异。
“君回翔兮以下,逾空桑兮从汝。”
她嘴里轻轻念叨着出自《九歌?大司命》中的一句,望向那个仰君村的村口,心中已有定计。
“空桑山,神君少司命所在。这个村子名为仰君,又有求子的说法,那些人都深信不疑,看来空桑山应该就在这附近了。只不过……”
白跳出树顶,放眼望去,林木不同程度的绿色层层叠叠,远处连山接通天际,难以想象这一片区域究竟有多么广阔。
在不讲道理的内心世界里,自主地探索找路无疑是绝对错误的做法。说不定才刚刚摸清楚一点范围,世界就风云突变,所有的一切都发生颠覆性的变化,之前的摸索也就成了徒劳。
正确的做法自然是,借由世界的原住民,最好是跟踪他们,去找到目的地。
白缩回大树的枝叶当中,透过林木将村口监视起来。墨绿色的眼眸如深潭一般平静,她就这样定定地站在树枝上,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。
尽管目前关于大司命的一切还是未知,但求子,神君少司命,信奉少司命的村落,这三者已经让白内心有了不妙的预感。
大司命的世界,不会出现与大司命无关的东西,这个村子极有可能就是她的出生地。而她的身世,也极大概率是一场悲剧。
……
入夜了。
白做事时的冷静和耐心都是点满的,时间的流逝对于她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感觉。
她数得很清楚,从自己躲到这里来观察,时间过去了快要一个时辰。而这过去的一个时辰中,村子迎来了三个外地人:一对夫妻,还有另外一个男人。
那夫妻二人来到仰君村的原因,自不用多说。不过那单独的一个男人,就有些奇怪了。
现在三个人都已经被村民带入村庄内,大门口两边树立的岗哨上,炭火燃烧着释放光热,两个裹得很厚实的壮年男子,握着猎弓正在站岗。
“真是的,咱俩运气也太背了。”其中一个细眉细眼睛、留着八字胡的瘦男人不爽地搓了搓手,扭头对同伴说道,“哎,我听福老头说,今天下午村子门口好像出现了妖怪。”
“妖怪?听他瞎扯,我们村有神君庇佑,什么妖怪胆敢跑上门来。”这个男人说着就将手上的猎弓拉开,弓如满月,“哼,就算真的有妖怪,只要它敢来,我也要让它尝尝我手上家伙的厉害。”
他将紧绷的弓弦缓缓松下,浓眉大眼,目光炯炯,面色不变,气息均匀,显然是一个用弓箭的好手。
“嘿,你就吹吧。福老头说,那是个十分美艳的女妖怪,生得是两腮如雪,眼绽桃花,唇红齿白,前凸后翘。你要是见了她,怕不是手上的家伙一下子就软了。”
“什么美艳女妖怪,吹得天花乱坠,能比得上莘华姑娘么。”
莘华,听到这个名字,瘦男人龇了龇牙然后啐了一口,“呸呸,鲜花插在粪上。有那个废物,哪一点够资格把莘华娶回家。再怎么说,你也——”
“你闭嘴吧,值夜就好好值夜!”
“……”
咻~
这两个守夜男人之间的对话,白偷听了有八成,见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消息之后,她便闪现潜入村庄之内。
所谓的女妖怪,应该就是指我了。他们两个也是因为白天下午的事情,才会被推出来守夜。
所以那个尖酸的瘦子一直在发牢骚,嘴里颇不干净,为人品性普通人中下;那个认真执勤的,大概在中上。
莘华姑娘,有……
白穿行在村舍房屋的黑影里,无影无声,脑海中还在考虑这两个陌生的名字。
根据那两个男人的谈话和态度可知,莘华这个女子大概是这个村子里面一等一的美人,她嫁给了一个名为有的男人。而这个有,至少在那两人眼里,是不配娶莘华为妻的。
“莘华,有姓氏也有名字。”
村庄里的美女,嫁给了一个配不上她的男人。这个女人竟然还有她自己本来的姓氏。
白大致能够肯定,有关大司命的身世,十之八九会应在莘华这对夫妻的身上。
她来到村子里面最高的一栋建筑下,刷刷两下跃上高处,一览众屋小。
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。此时村庄内,绝大多数人家的灯火已经熄灭,只有那么三两家,户牖还隐隐透着昏黄的光。
白要找的,就是这几家熄灯最晚的。那三个外地人,肯定就在熄灯最晚的几家当中。
她屹立在黑夜里观望了片刻,将几家灯火深深记下,也将这里的道路房屋布局印在脑海,随后咻地消失不见。
……
一家民居内,烛火晃晃悠悠,照亮了一对年轻夫妻的脸庞。
丈夫小心翼翼地掌着灯,走到桌子边坐下,将烛火安置在桌子正中央。
“老大哥和大嫂可真是太热情了。明天入山向神君祈福的一应祭品,清点了一遍又一遍,还对我是左叮咛右嘱咐。短短工夫,我都觉得耳朵生茧子了。”
他拿起桌子上的水壶,哗哗倒了半杯,仰头一口饮尽,“啊~”
“夫君。”
躺在床榻上的妻子,正撑着手侧卧,明眸深深泛着水光,映出烛火闪烁。
男人听出她声音有些哽咽,忙挪步到床榻边,蹲下来握着她的手问道:“云娘,怎么了。”
“夫君,都三年了,我……”女人将头仰回正面,避开夫君关切的目光,银牙紧咬,“万一连这里的神君,也不能让我——”
“嘘~”男人用手抵住了她的红唇,然后慢慢地俯身下去,侧着将脸贴在妻子大约腹部的位置。
他一只手握着妻子的手,另一只手抚在她的身上,轻轻道:“传宗接代是要让二老能够安心,我娶云娘却不只是为了二老,而是我认准了云娘这个人。
若是神君不能灵验,我便带着云娘趁这次的机会,去好生游历一番。届时花些代价,寻一户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的,买下一个孩子。这样,二老便可安心了。”
云娘红唇紧紧地抿着,双眼微闭,用手将夫君轻轻搂住,“嗯~我都听你的,夫君。”
“呵~”男人笑了笑,稍微用了点劲从妻子怀里挣出来,嗔怪道,“云娘是怕我跑了不成,抓得这般用力。”
“夫君,你!”女人眼睛一瞪,将头扭过去。
“哈哈哈,解衣熄灯喽~”
不一会儿,房间内漆黑一片,低唱着些许悉悉索索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