飄天文學 > 朝爲田舍郎(田舍郎顧青) >第六百七十三章 國無二主
    兵圍太極宮只是一個結果,然而過程卻已醞釀很久了。

    很久了,多久呢?

    大概,從李隆基寵信安祿山,花萼樓那場奢靡夜宴,君擊鼓,臣胡旋開始,從天寶十四載,杜甫路經奉先縣,寫下那首流傳千年的“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”開始,從叛軍攻陷長安前,李隆基扔下都城百姓,倉惶逃竄蜀中開始。

    大唐的根基在這一個個開始裏,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。

    顧青只不過在這座老舊的危樓牆壁上,輕輕地推了一把。

    子民的背棄,歷史的選擇,正義與邪惡的評價太單薄,老天不過是換掉了一個不稱職的人而已。

    安西軍入城後,長安城九門關閉,街上的百姓商賈尚不知發生什麼事時,坊官武侯們便催促着人們趕緊回家,城內大街全部清空,任何人不得外出。

    太極宮內,鐘鼓樓中,一陣陣急促的鐘聲敲響,鐘聲在長安城的上空悠悠傳蕩,正在官署辦差或是在家休沐的朝臣們急忙穿戴好朝服,準備入宮面君,然而剛出了家門口,便被早已守候的安西軍將士攔住了。

    安西軍將士很客氣,規規矩矩行禮,然後微笑着告訴這些朝臣們,城內出現了叛軍餘孽,正在製造動亂,顧郡王已下令全城封閉,任何人不得出門,以此排查餘孽潛伏之地,將其一網打盡,請諸位朝臣安心在府中等候消息。

    朝臣們當然不信,太極宮的鐘鼓樓那麼急促的鐘聲,怎麼可能只是幾個叛軍餘孽能製造出來的動靜?

    然而堵住門口的安西軍將士行禮說話雖然客氣,但他們堅定的表情告訴朝臣們,你最好乖乖聽話待在家裏,不要搞事情,否則你馬上就會變成我們要搞的事情。

    客氣而隱晦的警告,朝臣們懂了,目光震驚地仰望蒼穹。

    顧青,終於動手了。

    沉抑許久的長安城,終於迎來了無可避免的巨大變故。

    天空蔚藍,微風徐拂,是個好天氣,這樣的天氣裏做任何事都是適宜的,而今日的長安,君臣相戕,二主爭輝,一切將有定論。

    大唐百餘年國運,今日是否已走到了盡頭?

    留在府裏的朝臣們表情不一,有的幸災樂禍,有的欣喜若狂,也有的痛哭流涕,衆臣忠奸萬相,在天空的藍天白雲襯映下,顯得精彩萬分。

    長安城內所有的街道很快被清空,京兆府的差役坊官和武侯們揚着鐵尺,沿街高聲怒吼,嚴厲地勒令所有百姓商賈馬上歸家,否則以謀逆論處。

    安西軍將士駐守在各個街口,在每個街口布下了柵欄拒馬,任何人不得通行。

    一陣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從城門漸漸傳到大街上,百姓們躲在家裏,隔着窗櫺震驚地看着一隊隊披甲將士從街上匆匆路過,他們正在朝太極宮承天門方向匯聚。

    “要變天了!”一名百姓蹲在家中的窗戶下,顫抖着對妻兒說。

    “是要變天了,從咱家屋外路過的便是安西軍將士麼?”妻子輕聲道,神情卻不見任何恐懼,只有幾分看熱鬧的悠閒。

    丈夫顯然並不輕鬆,點頭道:“是的,他們是顧郡王麾下的安西軍將士,眼下正朝太極宮奔襲而去,今日怕是……唉,早聽說顧郡王有不臣之意,原以爲是謠言,沒想到……”

    妻子見丈夫的表情有些惋惜失望,不由笑了:“你操的甚心?大人物的事,與你何干?”

    丈夫扯了扯嘴角:“不能這麼說,畢竟咱們也在天子腳下討生活……”

    妻子哼道:“就算顧郡王推翻了宮裏的那位,然後呢?他攔着咱們討生活了嗎?長安城收復後,安西軍雖說掌控了城防,可從來沒魚肉過百姓,對咱們秋毫無犯,要我說,顧郡王若當了天子也沒什麼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丈夫不高興地道:“婦道人家懂個甚,咱們畢竟是大唐的子民……”

    妻子嗤笑道:“子民就是子民,沒有哪個朝代的子民,換個天子難道子民就不過日子了?顧郡王若當了天子,必然是個有爲的天子,心懷慈悲的人,對百姓不會太壞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知道他心懷慈悲?”

    “去年城外那麼多難民聚集,朝堂上哪位當官的過問了?都是顧郡王一人在賑濟他們,那些可憐的人若無顧郡王和安西軍的賑濟,早就變成亂賊衝進城裏見人就殺了,顧郡王不但賑濟他們,還給他們分配土地和糧種,將他們安置妥當,僅憑這一點,顧郡王就不是壞人,他當了天子,對百姓沒壞處。”

    妻子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譏誚,道:“再看看宮裏那位太上皇,當初叛軍剛攻下了潼關,兵將還沒到長安城下,他就慌慌張張扔下全城百姓獨自逃難去了,相比之下,誰心裏裝着百姓,誰只顧自己活命享樂,你還看不明白嗎?”

    丈夫沉默了,有心想爲太上皇辯解幾句,卻不知從何辯起,事實擺在眼前,確實辯無可辯。

    許久後,丈夫忍不住道:“可是,顧郡王畢竟是謀反……”

    妻子呸了一聲,道:“謀不謀反是朝堂諸公說了算,咱們大唐是怎麼來的?高祖先帝當年是隋朝的唐國公,他在晉陽起兵時也是謀反,然後呢?百餘年過去,可有人說過他是反賊?”

    丈夫急了:“你莫亂說話,什麼反賊,高祖先帝怎會是反賊?暴隋不仁,高祖先帝當然要推翻它……”

    妻子笑了:“沒錯,就是這句話,那麼再看今日呢?”

    丈夫一滯,又說不出話來。

    妻子貓着腰再次朝窗外望去,窗外的街口,仍有無數安西軍將士列隊匆匆路過,身上的鎧甲發出整齊的撞擊聲,聽聲音便帶着一股無堅不摧的氣勢,令人心驚膽戰。

    妻子又蹲了下來,哼了一聲道:“不管誰當天子,只要對咱們百姓好,咱們就認他是天子,若顧郡王是個不仁不義的,自然有人再來推翻他,就是這麼簡單。”

    丈夫不服氣地道:“婦人之見!何其愚也。”

    妻子柳眉一豎,飛快出手揪住了他的耳朵,毫不留情地擰了個半圈兒,丈夫痛得哀哀直叫喚。

    “給你臉了?左一個婦人,右一個婦人,沒婦人你的兒女怎麼來的?混賬東西,不識好歹,今年年初顧郡王向天子上表,請奏免除曾被叛軍佔領過的城池鄉村百姓一年徭役賦稅,長安也是被免徭賦的城池之一,你也沾了顧郡王的好處,怎麼不見你感恩?倒說我是婦人之見,狼心狗肺的東西!”

    “好好,是我錯了,顧郡王是好人,我認他當天子,鬆手,快鬆手!”

    窗外,安西軍將士仍在綿綿不絕地從街口路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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