飄天文學 > 大榆樹下 >第二九三章 但可是都沒有
    今天早晨,趙梅波將陳露送到母親那裏後,又到趙庭祿那坐了幾分鐘。這是習慣,好像隔幾天不來就會有所缺失似的。在她走時,趙庭祿說:

    “梅波,你二大爺啥因爲啥把你二孃打了?”

    趙梅波一愣,道:“沒聽說啊。”

    趙庭祿嘆了一口氣說:“對,昨天的事你肯定不知道,傍叨個我過去看看,扒扯扒扯你二大,老天巴地咋還動手呢?梅波,下班時給我捎兩根兒粉筆來,我好寫小黑板。唉,這小賣店開的挺沒進取了,賒都快給我賒黃了。要不賒,賬都要不上來,就真黃了。對付着幹吧,咋的也不能斷流。”

    趙梅波聽着趙庭祿不連貫的話,有點兒好笑,又有點兒酸楚,老叔也很不容易,小心地經營生活,經營家庭,還要兼顧着各家的事。於是她說着老叔慣常說的話:

    “會有的,麪包會有的,一切都會有的。”

    趙庭祿呵呵笑了,說:“守志就快畢業了,能自己掙錢了,不用供着唸書了。”

    趙梅波從道北的空場中穿行過去,到了大坑的邊緣。大坑裏沒有一點積水,好些日子沒有下雨了。那兩顆大榆樹招招搖搖,正將兩團綠色不斷地彌散到半空中。

    陳啓軍的身影由那邊過來後,趙梅波喊到道:“啓軍,你不是先來的嗎,咋纔到這兒來?”

    陳啓軍沒有回答,由四五十米外慢慢地走過來和趙梅波會合後,說:“碰見了學生家長,說了會兒話。”

    趙梅波點點頭,大眼睛裏熠熠地閃着光。

    二十七歲的趙梅波似乎與五年前並無變化。

    “啓軍,今天去別和那犢子玩意一般見識。”趙梅波微笑着對陳啓軍說,一副很自然的情狀,“就當他是一坨屎,咱躲着繞着還不行嗎?”

    因爲趙梅波的情態親切,便讓陳啓軍有了如沐春風的感覺,他向新婚的郎官一樣,面色紅潤起來,眼睛盯着趙梅波高聳的胸脯。

    “哎,梅波,你知道那家長跟我說什麼嗎?”他邊走邊笑呵呵的說。

    趙梅波很好奇就問:“說什麼?”

    她靠近了陳啓軍,並且前後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切,那個犢子玩意,可大街嚷嚷說我那天出課時把一個字唸錯了,把‘緋’字讀成三聲,還說,別看陳啓軍唸了高中,也就是初中的水平,要是不行接班,現在指不定幹啥呢?梅波,傍叨個再跟你細說,到他們家大街了。”

    趙梅波擡頭見自己已走到劉玉民家的大門前二十幾米的地方,她知道陳啓軍口中的犢子的指向爲何,不自覺地向劉玉民家的那兩間房看了一眼。劉玉民向東開門的庭院倒也乾淨,一隻掃帚立在土牆邊。

    陳啓軍好像不生劉玉民的氣了,似乎對他的言行司空見慣一樣。

    學校的人事有了很大的變動,鄭文山走了,程煥禮走了,葉迎春走了,來來去去的現在只有一半還是老人。前年新調轉來的校長宋雲起永遠有實幹家的精神,在夏鋤之際他會親自扛着自家的梨杖到校田地耕田,前年調轉過來的謝雨興古怪沉默,他有一個會跳神的媳婦。楊玉賓已升任教導主任,坐到了陳煥禮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趙梅波有時感慨,嘆時光飛逝斗轉星移物是人非,生活竟有這麼多的無奈。李秀麗回到生她養她的城市去了,兩個月前她們還通過信,不知她現在怎樣。去年爲逃避計劃生育而轉過來的劉淑豔依然挺着肚子上班,聽說她是宋雲起兄弟的小舅子媳婦。趙梅波熟悉她,只不過在那之前沒有共過事。教學不到半年就嫁到外村的劉淑豔自然也調轉到夫家所在的村子,那以後的這幾年裏,她與趙梅波並無往來。

    趙梅波到學校的前棟房時,正好劉淑豔從後面騎車追了上來。

    劉淑豔雖然挺着肚子,下車卻很靈巧。

    “梅波,早上我都沒喫飯。起來晚了,忙三憋四做飯,嘰裏咕嚕地咬了一口大餅子就往外跑。”劉淑豔的話極富畫面感又有七分的喜興,所以趙梅波咯咯地笑起來。笑過之後,她很嚴肅很關心說:

    “你這大肚嘞嘚的可要注意,別抻着。哎,快生了吧?”

    劉淑豔答道:“得七月了吧,那陣都放快放假了。這回要還是丫頭,我就不敢再‘揣’了,這傢伙仨了,趕上老母豬了。咔咔的就是生,累死我了。”

    趙梅波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來,在笑的同時她的腦海裏浮現出生孩子的畫面。她很佩服劉淑豔的堅韌不拔的毅力,要換成自己早崩潰啦。

    “你是咱們屯子姑**,要不回來買個房,在這兒住下,上班也方便。再說,孃家人都在跟前,也有個照應。”趙梅波給她出主意。

    “也是!等回家的我和我們家那個人合計合計,真得在這兒買個房,省得來回跑。梅波,我在他們家住夠夠的了,成天看他媽的老臉,不定啥時那大門簾子就撂下來,給你心呢,整得拘攣拘攣的。

    劉淑豔好像還有話要說,但已到了辦公室的門口,所以她張張嘴巴後將車子依靠在牆上,就進了屋。

    趙梅波波拿起書本剛要離開座位,楊玉賓喊她道:“梅波。”

    趙梅波本能的覺得渾身像被一陣小冷風襲過一樣,問道:“楊老師,什麼事?”

    這些年來,趙梅波總是以一種嚴肅的近乎刻板的形象視與他,她討厭楊玉賓油膩的語調,從不與他黏糊糊的目光對視。她要給楊玉賓一種感覺:自己雖非清高孤傲,卻也絕不是可以輕慢而隨意調侃的人。給他的這種感覺還要延續下去,不可有半點的斷裂。

    “有確切的消息說今年是中師內招考試定在八月中旬,你看要不要參加?”他停頓了一下又道,“今年是最後一期,以後就停招了,要是錯過了着實可惜。”

    楊玉賓儘量斟酌語句,好讓他的話更富有邏輯性,意思更明晰。

    趙梅波想了想後認真地說:“我覺得我被招進去的可能性爲零,所以不參加。”

    楊玉賓的眼珠滴溜溜轉了轉,誇張地攤開手說:“要有自信,不能有畏難情緒。我覺得你年輕又第二九三十是高中畢業,這是一種優勢。”

    趙梅波站在桌角,目光從楊玉賓面龐的旁側溜過,不與他對視。

    “我在高中時連什麼是函數都不明白,簡直就是混日子,再說這十來年我連看都沒看書一眼,啊,不對,咱們中師函授正學高中課,可那些太淺顯了。”

    楊玉賓將方纔攤開的雙手收回,規矩地放到桌子上,接話道:“嗯,中函課本里的東西都是最基礎性的,考試的題目肯定要難度大一些,但是我覺得……”

    趙梅波明白他“但是”兩字後面的意思,不待他說完,就自嘲道:“我沒有但是,連但可是都沒有。我不是特別聰明的人,學過的東西都就飯吃了,所以考不上。一個地區才招三四十個,得多大雨點才能淋到我頭上。”

    趙梅波說的是實話,她有自知之明。

    楊玉賓見趙梅波很認真地與自己談話,完全不同往日,他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,說:“那也不一定啊,考試無常,沒準兒出的題對你的撇子呢。我去年教材過過關考試時,總覺得自己不行,可成績一出來,全公社第二,真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
    楊玉賓現在已十分的興奮,話語滔滔,驕傲與自信的神情溢於言表。趙梅波忽然覺得有一點厭惡的情緒生成,楊玉斌的喋喋不休恰似一陣小冷風,讓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這種體驗由來已久,所以很多時候她儘可能簡明地把話說與楊玉賓,而不與他多做交流。在楊玉賓停歇的瞬間,趙梅波喊道:

    “你們倆幹啥呢?”

    楊玉賓好像嚇了一跳,他眨眨眼睛嘻笑道:“這聲真脆,感像小青皮蘿蔔了。

    趙梅波勉強擠出一點笑容來,又瞥了一眼楊玉斌便輕鬆的向外走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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